还原乡村往事:我们村地主家庭的真实生活图景

提及解放前的地主,人们脑海中常浮现出影视剧中的刻板形象:高墙深院、锦衣玉食,身边妻妾成群,对长工百般压榨剥削。诚然,如刘文彩、彭霸天般臭名昭著的恶霸地主在历史上确有存在,但地域辽阔的中国,不同地区地主家庭的生活状况差异巨大,不能一概而论。结合家乡长辈的讲述与个人见闻,我想聊聊武威南部祁连山区老家那位地主的真实生活,无关美化,也无刻意丑化,只为呈现一段更贴近现实的乡村往事。

我的家乡坐落在祁连山区,当地有 “九沟十八岭,二十四个阳洼顶” 的说法,足见地形之险峻、耕地之零散。这里旱地多、水田少,农业生产全靠天吃饭,收成好坏完全看气候脸色。村里人家多聚居在山沟之中,一沟往往只有几十户人家,房屋多是坐北朝南的土木结构,院子围着低矮土墙,院门常用篱笆搭建。邻里间多是同族亲戚,关系紧密而淳朴。在当时,若谁家能住上稍宽敞些的房屋,用夯土筑起完整院墙,就已是村里人羡慕的 “富裕户”,与 “奢华” 二字毫无关联。

那时农业技术极为落后,即便条件最好的水田,一年丰收时亩产也不过三百斤粮食,旱地收成更是少得可怜。饥荒、疾病、战乱与盗匪如同悬在村民头顶的利剑,能平安将孩子养大成人,对许多家庭而言已是极大的奢望。我的太爷爷一生勤勉且精明,靠着多年开垦整理土地,到子女分家时,已拥有七八十亩水田与五百余亩旱地,在当地算得上家境殷实的上等人家。太爷爷去世后,家产均分给三个儿子,兄弟三人各得一院房屋与一份田地,院落分别被称为西屋、东屋和堂屋,这个称呼至今仍是家族分支的区分标志。彼时三家的房屋与田地规模相当,在村里已是最体面的家庭。

家族后续的发展,让三家的身份标签逐渐产生差异。我的爷爷共育有七子二女,其中一子早夭,另一子在抗美援朝战争中牺牲。我的父亲排行老二,读过几年书,头脑灵活。国民党时期征兵时,家中无力疏通关系、贿赂官员,只能顺从征召,让父亲去服役 —— 不像有些家境优渥的人家,能花钱找人顶替,轻松逃避兵役。爷爷的大哥(我的大伯)身强力壮,是干农活的好手,家里的重活累活多由他承担,弟妹与妯娌也都听从他的安排,全家齐心协力打理田地,从未雇过外人帮工。正因如此,在后来的土地改革中,我们家被划为中农。

爷爷的六弟(六爷爷)家,因农忙时偶尔会雇短工帮忙,被定为富农;而爷爷的十弟(十爷爷),则因家庭情况特殊被划为地主。十爷爷的婚姻颇为坎坷,前三任妻子所生多为女儿,家中缺乏男丁壮劳力,无奈之下雇了两名长工帮忙打理田地。新中国成立后,十爷爷的原配与二房妻子先后离开,第三任妻子为他生下四个儿子,才让家里有了劳动力支撑。

若说生活水平,那时即便 “体面” 的家庭,日子也过得十分朴素。解放前祁连山区气候寒冷,农作物以青稞、豆类为主,小麦极为稀缺,堪称 “奢侈品”。母亲曾回忆,当年全家媳妇轮流负责做饭,其他人天一亮就得下地干活,早餐通常是青稞面糊糊里掺着土豆、白菜,或是掺了豆面的粗粮馍馍,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一顿麦面做的馒头。爷爷作为家里的 “主心骨”,能独享麦面馍馍;每到冬季,家里宰羊时,他的早餐会是羊肉炖萝卜配麦面馍,这已是当时 “掌柜” 才能享有的特殊待遇。

衣物方面,全家人多穿粗丝布缝制的衣服,冬夜盖的是羊毛毡,遇到风雪天气,就披上羊皮大氅御寒。一年到头,酸白菜是餐桌上最常见的蔬菜,鲜有其他选择。更让现在人难以想象的是,那时的孩子往往要长到十几岁才能穿上裤子 —— 并非家长不疼孩子,而是根本买不到粗丝布,即便拿着粮食去换,也很难换到足够的布料。

而被划为地主的十爷爷家,生活状况甚至不如我们家。虽然雇了长工,但不仅要管长工的吃住,每年还得支付工钱。可长工干活的尽心程度,远不如自家亲人,遇到农活繁忙时,效率差距更为明显。收成好的年份,十爷爷家还能维持收支平衡;一旦遭遇旱灾导致歉收,家里粮食不够,反倒要向长工借粮度日,才能勉强熬过难关。

那些影视作品里描绘的 “地主残忍压榨长工” 的场景,在我们村从未出现过。村里人都明白,若真对长工刻薄无情,坏名声传出去,来年根本没人愿意来帮忙干活,自家的田地也就无人耕种。时代变迁中,每个地方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,有些地主因恶行留下骂名,但在我们这平凡的山村里,所谓的 “地主” 家庭,过的不过是与普通村民一样朴素、甚至更为辛苦的日子 —— 他们的 “特殊”,更多是源于家庭劳动力的短缺,而非刻意的剥削与奢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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